Follow

《光·影·移动》 施隆多夫 张晏·译 

女性主义的插曲

“这是使女凯特的故事。它发生在不久的将来,在一个遥远的国家,这里曾是美利坚合众国,现在则被《圣经旧约》的法律所统治。环境灾难使得绝大多数的女性都失去了生育能力。剩下少数一些能生孩子的女人被称为使女,被分配给那些统治者的家庭。”

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的这本书听起来像是一部恐怖片,她在美国的几所大学里工作了多年,饱受男权社会和沙文主义的折磨,于是她笔下的故事就很有攻击性,还有些黑色幽默的味道。玛格丽特·阿特伍德和哈罗德·品特都是这方面的高手。书中也有很强的视觉元素:那些“使女”都穿着拖到脚面的红色长裙,戴着一块红纱。“已婚妇女们”穿着素淡的蓝色,其他居民则穿着褐色的衣服。

在美国,阿特伍德的长篇小说成了畅销书。它引起了巨大的反响,因为这本书触碰到了一个伤口,就是当时已经非常普及的新保守主义运动。它的起因并不只是犯罪和艾滋病,还有日益严重的贫困,美国人因为在世界上丧失了权力地位而产生了一种普遍的不安全感。玛格丽特·阿特伍德比布什早很多年就说过:“一旦狂潮涌向权力,旧约就要发挥作用。”

我并没有把她的担忧当回事。当时我认为,威胁美国的并不是宗教秩序,而是无政府主义。我那些自由派的纽约朋友,例如女画家詹妮弗·巴莱特,还有参与了电影拍摄的西格妮·韦弗都不同意我的观点。哈罗德·品特撰写了电影脚本,把原来多处显得幼稚的四百多页的小说变成了紧凑的八十页。那些讽刺尖刻的对话让人想起他早期的话剧作品。
(中略)
最终我们谈到了他的电影脚本,他把故事缩短到了极限,虽然去掉了长篇小说中那些冗长的部分,可是现有的材料却不够拍出一部电影。经历了这场噩梦的年轻女子凯特采用的那种电报式叙述方式也很难让观众产生共鸣。我小心地问道,他是否可以修改脚本,能否允许我和他一起通读一下脚本。他让我去伦敦,说我们可以一起做这件事。

到了预先约定的日期,那是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去拜访了他。我仔细地阅读了小说和脚本,那些被他删除,可我像在电影里用到的场景和对话我都画了线,在书面和口头上准备好了其他的建议。
(中略)
我们举杯预祝合作愉快,然后他说,他也把脚本又读了一遍,就在昨天晚上,他觉得写得很好,非常完美,没有什么可以修改的地方。我指出结尾有些仓促,他说:“是啊,观众希望看到爱人之间那种经典的分手场景,可是这样不好,生活是残忍的,没有这样的告别!”我们又碰了一次杯。我喝光了杯里的酒,试着提出一些修改的建议,可是对于他来说,这件事儿已经结束了。
(中略)
告别时我问他,如果电影真的太短的话,我是否可以将小说中的几个插曲放进去。
“您最好在拍摄时再看看,”他说。我觉得这也算是默许了吧。酒瓶已经空了,拜访也该结束了。

《光·影·移动》 施隆多夫 张晏·译 

我立即飞往多伦多去见玛格丽塔·阿特伍德,之前我已经在电话里向她讲述了我和品特的见面。我想她会很高兴插手此事,因为品特那种极端的改编方式删掉了所有的感情戏,她应该不会喜欢吧。她的家位于多伦多大学区,有一个典型的美式厨房,我们就坐在小餐台边,一个个场景地读一遍脚本。

“我犹豫了三年才写了这本书,因为我觉得它过于偏执了。直到有次我去了柏林,站在柏林墙的阴影里,才开始······我们写这样的书,是为了找到漂流的方向,然后看看,我们是否想去那里······《使女的故事》里所有的一切都曾经在历史上真实地发生过。尤其是您,作为德国人,您应该能懂。”

美国社会各阶层的女性都被迫依赖于男人,为此她感到十分愤怒,她说还没离开纽约呢,到处都是男权主义者在统治。

只是因为现在女性也能挣钱了,她们才得到了认可。信用卡就是她们通往自由的钥匙。西格妮·韦弗也说过这样的话,阿特伍德继续说道,在小说和电影里,一开始就把所有女性的信用卡都冻结掉是很重要的一个细节。这样她们就沦为那些男权主义者的掌中之物。品特作为一个男人是无法理解这一点的,她指责道。连我也得承认当初没有认识到这一点。
(中略)
她说自己可以改写脚本,我尽量避免对这个建议作出回应。这件事还是留给我来吧。

Show thread

《光·影·移动》 施隆多夫 张晏·译 

(原定主角西格妮·韦弗因为突然怀孕而退出电影拍摄后)

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也许这个项目就此玩儿完了。我开始为已经回绝的《危险关系》感到难过。我的经纪人萨姆·科恩也在负责整个的制片工作,他立即找到了能顶替的人:娜塔莎·理查森,她是瓦妮莎·雷德格雷夫的女儿。

我向他推荐格雷塔·斯卡奇,被拒绝了。可惜我还是听从了他的判断······很快我们就决定让罗伯特·杜瓦尔和菲·唐娜薇来扮演使女凯特服侍的那一对。杜瓦尔说,这个故事虽然是一部女权主义者的胡话,可是这个角色很吸引他,这种自以为是的大男子主义者他很熟悉,他的父亲就是。唐娜薇推脱了很久,她说要扮演一个不能生育的女人可是件难事。在一个年轻的使女身边她要表现得很拘谨,这会损坏她的形象······人们总该对这种处境中的女性抱有同情心吧。她想出来的拒绝理由越多,倒越发觉得应该演这个角色。新成员们警告我别让她来演,可是当她穿着牛仔裤和套头毛衣穿过中央公园散步时,我还没有料到,拍摄时她会怎样让我难堪···
(中略)
大多数时候,只要菲·唐娜薇快两点时能来拍摄,我们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Show thread

《光·影·移动》 施隆多夫 张晏·译 

(摄制组成员等待唐娜薇入场拍摄时)
杜瓦尔就靠练习探戈来打发时间。他旅行时总带着一个女伴,她以前是舞蹈演员,现在他们在一起生活。他让人把酒店走廊铺上了木地板。他在《现代启示录》和《教父》中曾展现过完美无缺的体态,对探戈的热爱使他变得更加挺拔。品特的对话写得越恶毒,他就说得越甜蜜——听得我们都起了鸡皮疙瘩。

杜瓦尔当时被认为是同时代演员中最为出色的一个。对此我还不是特别信服,可是一开始就发生了一件尴尬的事情。我们拍电影时住在北卡罗来纳州德罕的一家酒店里,隔音很不好。在浴室就可以听到上面一层发出的任何声响和每一句话。有一次,杜瓦尔在厕所打电话,娜塔莎·理查森(使女凯特扮演者)住在他楼下,她听到他在谈论自己,说她是麻杆儿身材,没有任何女性魅力。而作为演员,她都不配给她母亲瓦妮莎·雷德格雷夫递杯水。

娜塔莎出于愤怒地来到了我和伊戈尔·路德住的的平房。她并不想听到这番话,可是这件事已经这样了。她还怎么能无动于衷地和这个家伙演戏呢?!我耐心地劝说她,反正她的角色就是要恨他,最后还把他给杀掉,她的愤怒正好可以帮助她进入角色。可爱的伊丽莎白·麦戈文是她在电影里的搭档和朋友,她也同意我的说法。我们建议她要表现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也不要对杜瓦尔提起这件事。

Show thread

《光·影·移动》 施隆多夫 张晏·译 

事后证明,我还犯了其他两个错误,我恨不能扇自己一个大耳光。斯汀(警察乐队主唱)当时很想在业余时间演演戏,他妻子特鲁迪给他讲了阿特伍德这个项目,我们见面谈了谈。其实他很适合扮演那个面目模糊的司机,也就是凯特后来的情人。可是我当时担心,斯汀这样的大明星一出场,会过早暴露出这个角色的重要性。于是我们用了不太引人注目的艾丹·奎因。

麦当娜也想出演,可见这部电影多受重视,我们在洛杉矶的四季酒店见面。她一出现立即引起了围观,我们想安安静静地谈话,只得去了我的房间,那是个很小的单人间,于是麦当娜就蹲在床上,我坐在唯一的一把椅子上。我们聊得特别开心,我说,她适合演那个放肆的使女,用伤风败俗的承诺又骗了很有尊严的族长。我把脚本给了她。第二天早上,我刚回到纽约,就在自动电话答录机里听到了一条语气急切的留言:“我是麦当娜,我必须要演这个部分!我保证给你打扫房子一年,跪着打扫,我给你洗衣服,干什么都行,但是我要演这部电影,我是很认真的!”

我的侄女苏菲当时最喜欢的歌曲就是《爸爸不要说教》。她一遍边地要我描述和麦当娜见面的过程。她简直无法理解,叔叔居然不用麦当娜。我是担心一直尾随的媒体记者会破坏拍摄的严肃性。

我可真是错误地估计了形势,真是蠢到家了!恰恰是在美国,只要引起大家的关注就好,管它是好是坏。一部汇集了格里塔·斯卡奇、斯汀和麦当娜的电影————不红才怪!

Show thread

《光·影·移动》 施隆多夫 张晏·译 

即使没用麦当娜一样还是会有别的麻烦。有一天,杜瓦尔突然换了一个探戈舞女伴。
“Plan B,”他冲我眯了眯眼睛。之前那个女伴要去参加巡回演出。

可惜这位新舞伴不只是在舞池里拖累他,几天之后,我在看样片时发现,在特写时他的疲惫感十分明显。基于我俩之间的良好关系,我请求他再拍一遍,直截了当地说是因为他看起来缺少活力······

他站在原地,当着整个摄制组的面,包括演员和相当多的群众演员,大声吼道:

“活力?!我会给你看看我的活力,足够把你像火箭一样射到欧洲去。这部破电影,这种女权主义的胡话,我受够了!这里所有的娘们压根都不是女人······”

他就这样吼了一刻钟,所有人都被他骂了一遍,就这样公开地结束了他跟我之间的任何关系。拍摄现场有几分钟像死一般寂静。杜瓦尔发怒的时候和《斯万的爱情》里的阿兰·德龙是两种完全不同类型的人。

现在他就站在作为拍摄场地的教堂中心的另一边,我在几米之外,所有人都围着我们俩。我的膝盖在颤抖,当爱尔兰的副导演彼得·加拉赫问我是否可以拍摄时,我实在无法思考,只是习惯性地说:“是的,先生。”

“那我们开始吧!声音开机。开拍!”
(中略)
再也没人提起过他那次的发作。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样到他的房车里去打招呼。他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再一次给我介绍了他的Plan B女舞伴,看起来他似乎什么都不记得了。弗朗西斯·科波拉对我说,杜瓦尔每次拍电影都会这样闹个一两次。

Show thread

《光·影·移动》 施隆多夫 张晏·译 

可惜《使女的故事》拍得太早了。如果等到“重生的耶稣”入主白宫,这部电影可能会更受欢迎。很多自由派的美国人自从9·11和家庭防卫措施之后才发觉玛格丽塔·阿特伍德的小说颇有预见性,很长时间里都有人计划重拍此片。

电影制作完毕时,曾激发过玛格丽特·阿特伍德灵感的柏林墙突然倒塌了。我们正从纽约飞往波士顿,准备去试映一场,飞行员打断了机上的正常节目,通知说:

“女士们,先生们,柏林墙刚刚倒塌了!”

Show thread
Sign in to participate in the conversation
掘火长毛象

A change of speed, a change of style
A change of scene, with no regre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