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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塔耶 消融、自我丧失与连贯性 

“所有色情的实际行动,都以触及存在最私密的部分为目的,达到失魂落魄的地步。从正常状态过渡到色情状态,意味着在我们内部,在不连贯的维度上被构成的存在相对消融(dissolution)。

……

整个色情行为的原则在于摧毁封闭的存在之结构,也就是摧毁处于正常状态的双方伴侣各自的存在结构。

……

决定性行动是脱光衣物。赤裸与封闭状态对立,也就是与不连贯的存在状态对立。这是一种交流的状态,揭示出存在超越自我封闭、对可能达到的连贯性的追求。我们感觉这类私密行为是淫秽的,而肉体通过这些行为打开了通向连贯性的大门。淫秽意味着一种混乱,即拥有自我(possession de soi)、持续坚决地拥有个体性(possession de l'individualité)的肉体状态被打乱。

……

将脱光衣物视为具有充分意义的文明中,这一行为即便不与死亡行为相似,至少也等同于无危险性的杀死。”

巴塔耶 消融、自我丧失与连贯性 

“从人的正常生活态度向欲望过渡的过程中,有一种对死亡的根本痴迷。在色情中起作用的总是被构成的形式的消融。我再重复一遍:有规则的社会生活形式的消融,正是这些形式建立了我们这些被限定个体的不连贯范畴。尽管萨德如是说,但是在色情中,不连贯的生命反而不像在生殖过程中那样被迫消亡:不连贯的生命只是成为众矢之的,被搅乱、骚扰到极致。其中有对连贯性的追求,只不过原则上来看,只有在不连贯存在之死最终建立起的连贯性不占上风时,才有对连贯性的追求。这意味着,要在立足于不连贯性之上的世界内部,引入这个世界所能容许的连贯性的整体。萨德对常规的背离超越了这种可能性。这种背离常规诱惑着一小部分人,往往也有人走到了最极端的地步。但对于所有正常人来说,不可挽回的行为不过是给出了根本运动的极端方向。有一种可怕的过剩(excès)运动控制着我们:过剩明确了运动的意义。”

巴塔耶 激情、暴力、痛苦、连贯性的许诺 

“但是对于体验过激情的人来说,激情可以具有比肉体欲望更为暴力的意义。我们永远不该忘记,尽管激情预示着莫大的幸福,但是激情首先带来的是混乱和失常。哪怕是幸福的激情也会引发强烈的无序,在能够享受幸福之前,幸福太强烈反而会与其反面,也就是痛苦相近。其本质是将两个存在间持续的不连贯性替换成神奇的连贯性。

……

唯独痛苦揭示出所爱之人的全部意义,因此痛苦的概率非常之大。占有所爱之人并不意味着死亡,相反,死亡促使其追求所爱之人。如果恋人无法占有所爱之人,甚至会想要杀死对方:通常他会认为,与其失去,不如杀死。在其他情况下,他也渴求自己一死。激起这种狂怒的,是在所爱之人身上发现可能具有的连贯性的感觉。

……

激情将我们引入痛苦,因为归根结底,激情就是追求不可能的事物,尽管表面上总是追求取决于偶然条件的和谐一致。然而,激情允诺给予根本的痛苦以出路。我们苦于在不连贯的个体中孤立存在。激情不停地向我们重复:如果你占有所爱之人,被孤独掐住的这颗心就会跟所爱之人的心合二为一。这一承诺至少部分是幻觉。”

巴塔耶 神圣色情(érotisme divin) 

“上帝是一个混合的存在,在情感层面,甚至在根本上,具有我所说的存在的连贯性。无论在圣经神学还是在理性神学中,上帝的形象与人的个体都是相关联的,与一个区别于整体存在的创造者相关联。

……

事实上,神秘体验所揭示的是对象的缺席。对象与不连贯性等同,而我们自身若拥有与我们的不连贯性断裂开来的力量,神秘体验就能将连贯性的感觉引入我们内部。除了肉体色情或情感色情,神秘体验还用其他方式将其引入我们内部。更确切地说,神秘体验并不需要不受意愿摆布的其他方式将连贯性的感觉引入我们内部。”

巴塔耶 色情、死亡、连贯性 

“生通向存在:尽管生命是有死的,但存在的连贯性并非有死的。靠近连贯性,连贯性令人陶醉,支配了对死亡的思考。首先,即刻的色情混乱给我们一种感觉,超越其他一切感觉,仿佛与不连贯存在的状况相关的阴郁景象都被遗忘。随后,我们超越青春永驻的陶醉感,获得了直面死亡的力量,并在死亡中看到通向难以理解、不可认识的连贯性的大门,这种连贯性正是色情的秘密,且只有色情才能揭示连贯性的秘密。”

巴塔耶 诗歌与连贯性 

“诗歌与每种色情形式一样将人带向相同的地方,带向一个个区分开来的事物之间的区别消失不见、事物混杂相融的地方。诗歌将我们带向永恒,带向死亡,并通过死亡,达到连贯性:诗歌是永恒。那是沧海,融入太阳。”

以上为序言+引论部分,少许片段及第一章《内在体验中的色情》部分忘放对话串里了,可以点击 标签按时间顺序阅读。

巴塔耶 劳动、理性、暴力、过剩 

“无论如何,人同时属于这两个世界,无论人想要如何,他的生命都是在这两个世界之间被撕裂的。劳动和理性的世界是人类生活的基础,但是劳动不能耗尽我们的全部精力,而且哪怕在理性控制下,我们也绝非无限制服从。人通过自身活动建立起理性世界,但内心总是存有暴力本质。自然本身就是暴力的,哪怕我们变得理性,也会有一种新的暴力再次控制我们,并非自然的暴力,而是一个理性存在个体的暴力,理性存在个体企图服从,但是抵抗不住内心不受理性控制的冲动。

……

我们周围的宇宙不与理性所限定的任何目的呼应,如果我们力图让理性与上帝相呼应,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不理性地将我们的理性所面对的无限的过剩和这种理性结合起来。但是通过这个上帝自身内部的过剩,我们想构成可理解概念的这个上帝在超越这一概念的同时,不停地超越理性的界限。

……

在我们的生活领域,暴力战胜理性时,过剩便表现出来。劳动需要不停地计算劳力进行管理,与生产效率相关。劳动需要一种理性的指导,将节庆祭典中,还有通常在玩乐中释放出来的汹涌情绪放在劳动中是不合适的。如果我们不能抑制这些冲动,我们就无法劳动,而劳动正好引入理性来抑制冲动。这些冲动给予那些屈从于冲动的人以即时的满足感,相反,劳动向那些控制情绪的人承诺之后会得到好处,对今后利益的兴趣是毋庸置疑的,除非只在乎当下。自人类最早期开始(1),劳动便带来一种缓和,有利于人类不再顺应由欲望的暴力控制的即时冲动。始终将劳动的根基中具有的从欲望中解脱出来的感觉与必要性并非恒定的汹涌情绪对立起来,这或许太过专断。一旦劳作开始,就无法回应这些一触即发的冲动,而这些冲动能让我们忽视所期望的,但是之后才能得到利益的结果。多数情况下,劳动是一个集体的工作,而在专门用来劳作的时间里,集体必须反对这些容易传染的过剩情绪,因为在这样的情绪中,除了立即陷入过剩之外什么也无法留下。也就是说受暴力支配。而且,一部分投身于劳动的人类集体通过禁忌定义自己,没有这些禁忌,人类集体就无法变成劳动的世界,人类集体本质上就是劳动的世界。

(1) 劳动形成了人:人留下的最初痕迹就是石器。总结来说,尽管南方古猿似乎与我们现在的最终样貌大相径庭,但也留下了很多石器:南方古猿生活在距我们大约一百万年的时期(而有最初的墓地的尼安德特人距离我们只有几十万年)。”.

巴塔耶 死亡禁忌 

“劳动的世界通过禁忌排除掉的是暴力;在我研究的领域中,也同时关乎性生殖和死亡。”

“墓葬地的使用证明存在一个与我们相似的关于死者和死亡的禁忌。至少可以模糊地看到,这一禁忌的出现是先于墓葬地的使用的,这符合逻辑。
……

主要的证据是,当时的人将人的尸体和其他物品,比如石头,区分开来。如今,这依然可以作为将人区别于动物的特征:我们所说的死亡,首先是我们对死亡的意识。我们发现了从活着的状态到尸体的过渡,也就是向令人焦虑的事物的过渡,对人来说,令人焦虑的事物就是另一个人的尸体。对每个着迷于尸体的人来说,尸体就是他自身命运的图景。尸体表现出一种暴力,不仅是杀死一个人,而且是毁灭所有人的暴力。看见尸体的其他人被禁忌所控制,禁忌让人后退,这些人在后退中拒绝暴力,脱离暴力。”

巴塔耶 通过劳动的秩序化摆脱无序 

“理性并未完全支配原始人的思维,但是在劳动过程中理性是支配其思维的。因而,尽管原始人无法表达,但是可以设想一个劳动或理性世界,与暴力世界对立。(5)因此,死亡与无序必然同劳动的秩序化有所区别:原始人能感受到,劳动的秩序化是他能控制的,而死亡的无序超越了他,将其努力变为无意义(non-sens)。劳动的运动作为理性的活动能够对他有用,然而无序作为暴力的活动则毁灭了存在本身,即毁灭了有效用的劳动的目的。人通过与劳动中出现的秩序一致起来,在这样的条件下摆脱了起反作用的暴力。

(5) 世俗世界(=劳动或理性世界)与神圣世界(=暴力世界)这两个表达其实历史悠久。但是世俗和神圣这两个单词属于非理性的语言。”

巴塔耶 尸体与暴力“传染” 

“长久以来,对死者的恐惧或许在远远地控制着温和化的文明培养出来的情感。暴力被引入一个它可以去毁灭的世界,而死亡是暴力的符号。死者哪怕一动不动,也具有袭击他的暴力的性质:在死者‘传染’范围内的人受到死者所屈服的毁灭的威胁。死亡来自与日常世界无关的领域,以至于只有死亡适合被拿来作为思维模式,与劳动所支配的思维模式相对。列维-布留尔错误地称为原始思维的象征思维,或神话思维,唯独对应于一种暴力,这一暴力的原则本身就是超越劳动所包含的理性思维。在象征或神话思维模式下,暴力通过袭击死者,中断了日常现实中持续的规范,暴力打击的对象死后依旧可能受到暴力威胁。暴力甚至包含一种有魔力的危险,可以在尸体上通过‘传染’起作用。死者对于其他生者是一种威胁:生者将其埋葬,不完全是为了保护他,更多是为了保护自己不受‘传染’。通常‘传染’的想法与尸体的分解有关,其中有种令人生畏的攻击性力量。生理上尸体会很快腐烂,哪怕是面对新鲜的尸体,这种无序也让生者看到了自己的命运图景,并在其内心留下一种威胁。我们不再相信接触巫术(magie contagieuse),但是,我们之中又有谁敢说自己即使看到一具满布尸虫的躯体也能面不改色?古代诸民族认为,被晾干的骸骨是死亡带来的暴力威胁平息的证据。最常见的情况是,进入暴力领域的死者本身在生者眼中具有了无序的性质,而他的白骨最终表明他得以安息。”

巴塔耶 死亡禁忌与杀人禁忌 

“入侵死亡的暴力引出的邪念只有一层意义,就是将暴力嵌入我们内心,反对生者,就是让我们产生杀人的欲望。杀人的禁忌是所有暴力禁忌中的特殊方面。

……

在古人眼中,引发死亡的总是暴力:暴力可以通过巫术起作用,但是总归要有人为此负责,总归要有一名杀人者。禁忌的两方面存在必然的因果关系。”

巴塔耶 禁忌、僭越、“荣耀的诅咒” 

“在劳动的作用下摆脱暴力的群体,其实是在劳动的时间内,且是在共同劳动所联合起来的人群中与暴力分离。在这一既定时间外,在其界限外,群体可以重新获得暴力,可以在与其对立的另一个群体进行的战争中投身于杀戮。

在既定条件下、既定时间内,既定部落的一名成员杀人是允许的,甚至是必须的。然而最为疯狂的大屠杀中,即便这些人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少过错,也无法完全消除落在杀人者头上的诅咒。尽管《圣经》嘱咐的‘不可杀人’反而让我们想笑,但我们认为,说《圣经》没有价值是骗人的。一旦障碍被推翻,被嘲笑的禁忌在僭越后继续存在。最血腥的杀人者也无法忽略落在他头上的诅咒。因为诅咒是他获得荣耀的条件。无论重复多少次,僭越均无法战胜禁忌,仿佛禁忌从来都只是用荣耀的诅咒来打击禁忌所拒绝的东西的方式。

……

推翻障碍在内心有种吸引人的东西;被禁止的行为具有了之前所没有的一层含义,在此之后,恐惧让我们远离被禁行动的同时,赋予这一行动以荣耀的光环。”

巴塔耶 性禁忌 

“我们只能说,与劳动相反,性行为是一种暴力,作为瞬间冲动,性行为可能会妨碍劳动:一个劳动的群体在劳动时不能受自己的意愿支配。”

“人是在死亡面前、在性结合面前‘被禁止’的动物。”

“我们内部与性自由相悖的禁忌是普遍的、共同的;特殊禁忌是普遍、共同禁忌的变化形态。”

巴塔耶 对经血与产血的恐惧 

“其他与性相关的禁忌对我们而言似乎跟乱伦一样,可以简化为暴力的不定型的恐惧,比如经血和产血。这些液体被认为是内在暴力的表现。血本身就是暴力的符号。另外,经血还具有性活动和经血中产生的污迹的意义:污迹是暴力的结果之一。分娩不能与这一整体分开:分娩本身不就是一种撕裂,一种超越了有序行为过程的过剩(excès)吗?分娩不正是具有过度(démesure)的意义吗?没有这种过度,就无法想象从虚无到存在,就像无法想象从存在到虚无一样。”

巴塔耶 生、死、腐败 

“理论上,死亡是以出生为目的的功能的反面,但是这一对立可以解除。

一个人的死亡与另一个人的出生有关,另一个人的出生宣告其死亡,而死亡是前者出生的条件。生命总是生命分解的产物。生首先依存于死,死让位给生;然后生依存于死后的腐败,并且将不断降世的新生命所需的物质重新纳入循环之中。

……

生给死定罪,排斥死。这种反应在人类之中最为强烈,对死亡的恐惧并非只与存在的消亡相连,也与将死去的肉体归还到生命的普遍发酵中去的腐败相关。其实,死的庄严表现是理想文明特有的,与这一表现相关的深深的敬意只产生了一种根本对立。即刻的恐惧始终——至少是隐隐约约地——让人意识到,死亡那可怕的一面、发臭的腐败以及这种令人作呕的生命的基本条件(2)三者是一致的。

……

在与腐败相关的焦虑中,存活下来的人隐约看到死者对他们做出仇恨或怨恨的残酷表情,丧葬仪式为的就是平息仇恨。但他们认为,白骨意味着这一仇恨已然平息。这些骸骨令他们敬仰,是死亡最初的得体的——庄严而可以承受的——外观,尽管这一外观依旧令人焦虑,但是腐败肉体的过剩的强力毒性已然消失。

……

我这一存在期待能继续存在,这一存在的意思与其说是我现在存在,不如说我期待能长久存在(就好像我的存在本质并非我当下的在场[présence],而是我所期待的未来,与我们现在的存在不同的未来),未来即将到来的毁灭将完全地重重地压在我这一存在之上,死亡超越这一毁灭,将宣告我重回生命的腐败。这样,腐败提前在我身上庆祝恶心所取得的胜利,我得以预感到——并且活着等待——这不断增加的腐败。”

巴塔耶 死亡(尸体)与腐败(尸体与排泄物)引发的恐惧/恶心 

“在他人的死亡中,存活下来的我们却在等待自己的死亡,我们继续着躺在我们身边一动不动的死者的生命,突然间,我们的期待化为乌有(rien)。一具尸体不是无(rien),但是这个东西,这具尸体从一开始就被标上了无的符号。对于存活下来的我们来说,这具尸体即将腐败,威胁着我们,与平躺在我们面前的人生前不同,尸体不能回应我们的任何期待,只能回应一种恐惧,因此这个东西还不如无,比无更有害。

……

我们对尸体产生的恐惧与我们面对人类肠道排泄物的恐惧是相近的。与恐惧和被我们称为淫秽的性活动的各方面所具有的相似性一样,这种相似性同样具有价值。性器官也能排出排泄物;我们称其为‘羞处’,然后我们将其与肛门相关联。圣奥古斯丁痛苦地强调生殖器官和生殖功能的淫秽。他说:‘我们就在屎尿之间诞生’(Inter faeces et urinam nascimur)。我们的粪便并非细致的社会规定明令禁止的对象,与针对尸体和经血的规定相似。但是总体上通过变化形成了一个废弃物、腐败和性欲的领域,个中关联显而易见。

……

我们要讨论的这些东西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讨论的,因为其自身是无。但是,这些东西往往表现出无活动力的事物所不具有的显而易见的力量,我们只能了解其客观属性。如何解释这种发臭的东西是无?而哪怕我们提出异议,那也是因为受到羞辱的我们拒绝去看清真相。我们认为,排泄物令我们恶心是因为其臭味。但是,它若不是首先成为我们恶心的对象,它还会是臭的吗?我们很快就遗忘了为了将这些厌恶感传达给孩子所经历的困难,这些厌恶构成我们自身,让我们成为人类。我们的孩子并不赞同我们关于这些厌恶的反应。他们可以不喜欢一种食物并拒绝它。但是我们必须通过模仿,必要的时候通过暴力,教会他们恶心是怎样一种奇怪的反常的东西,我们甚至会恶心到晕厥,而且从原初人类开始便已传染开来,通过一代又一代被训斥的孩子传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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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火长毛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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