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维诺《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 

“……我在博尔赫斯那里认识到文学理念是一个由智力建构和管辖的世界。这个理念,与二十世纪世界文学的主流格格不入,应该说是背道而驰。换句话讲,二十世纪文学主流是在语言中、在所叙述的事件的肌理中、在对潜意识的探索中向我们提供与生存的混乱对等的东西。但是,二十世纪文学还有另一个倾向,必须承认它是一种少数人的倾向,其最伟大的支持者是保罗·瓦莱里(我尤其想到散文家和思想家瓦莱里),他提倡以精神秩序战胜世界的混乱。”

“博尔赫斯是一位简洁大师。他能够把极其丰富的意念和诗歌魅力浓缩在通常只有几页长的篇幅里:叙述或仅仅暗示的事件、对无限的令人目眩的瞥视,还有理念、理念、理念。这种密度如何以他那玲珑剔透、不事雕琢和开放自由的句子传达出来且不让人感到拥挤;这种短小、可触摸的叙述如何造就他的语言的精确和具体(他的语言的独创性反映于节奏的多样化);所有这一切,都是一种风格上的奇迹,在西班牙语中无可匹敌,且只有博尔赫斯才知道其秘方。”

“这位怀疑论者似乎对哲学和神学一视同仁,只重视它们的奇观或美学价值,但道德问题却从一个宇宙到另一个宇宙不断地以同样的方式被重申,它包含在对勇气或怯懦的基本选择中,在制造暴力或遭受暴力中,在对真理的追求中。在博尔赫斯那排斥任何心理深度的视域中,道德问题的表面被简化为几何定理,各种个人命运在其中形成一个总样式,每个人在选择前都必须先认出它。然而,个人命运是在现实生活的一闪念中被决定的,而不是在梦幻的流动时间中,也不是在神话那循环或永恒的时间中。”

“命运的省思的最理想来源,并非某个在口头表述前发生的神话事件, 而是一个文本,一个由词语、意象和意义构成的组织;是一种不同母题的融合,这些母题彼此找到回声,是一个音乐空间,主题在其中发展自己的变奏。”

卡尔维诺《蒙塔莱:<也许有一天清晨>》 

“蒙塔莱是少数几位懂得用韵的秘密的诗人之一,他用韵来降低音调,而不是提高音调,使意义产生准确无误的效果。在我们这首诗中,第二行结尾的‘miracolo’(奇迹)一词,因与‘醉汉’(ubriaco)押韵而减弱,而整首诗似乎一直悬在那边缘上,畏惧地颤抖。”

“在此我们将看到跟《风与旗》相反的处境,在那首诗中是人类的在场发生易变性,而‘世界存在着……’,存在于一去不返的时间里。而在这里,只有人类的在场持续着,而世界及其价值则消失;人类的在场是一种陷于绝望境况的主体,因为这主体要么是骗局的受害者,要么是那虚空的秘密的持有者。”

“这么说,一首诗能存活下来,也是因为它有能力催生假设、离题、联系遥远区域的理念或毋宁说有能力召唤来自不同资源的理念并抓住它们,把它们组织起来,纳入一个由参照和折射构成的移动网络,如同透过水晶观看。”

“汽车时代的人,对存在于他背后的世界感到放心,因为他拥有一只可以回望的眼睛。我特别指汽车倒后镜,而非一般的镜,是因为在普通镜中我们背后的世界被视作我们自身的毗邻物或伴随物。普通镜证实的是观察者的存在,相对之下,世界只是附带的背景。这种镜扮演一个功能,就是使自我客体化,连带随时降临的危险,而这正是纳喀索斯神话的要点,也即沉进自我,并导致自我和世界的丧失。”

卡尔维诺《蒙塔莱的悬崖》 

原文为摘抄者附

“蒙塔莱从不浪费子弹,他寻找最合适的时刻所需的独一无二的表达,并把它孤立起来,使它绝对无可替代:‘忐忑不安,我们穿过荆棘丛。/我这地区的野兔开始在那个时刻鸣叫。’(Turbati / discendevamo tra i vepri. / Nei miei paesi a quell’ora / cominciano a fischiare le lepri.)”

"‘阴暗的撒旦,将降临泰晤士河畔、赫德逊河畔、塞纳河畔,扇动他那磨损得半垂的沥青翅膀,告诉你:时刻到了。’(e un ombroso Lucifero scenderà su una prora / del Tamigi, del Hudson, della Senna / scuotendo l’ali di bitume semi-mozze dalla fatica, a dirti: è l’ora)"
(疑漏译una prora&dalla fatica)

“‘需要太多生命来造就一个生命’(Occorrono troppe vite per farne una)”

“在蒙塔莱那里,没有安慰或鼓励的信息,除非你接受这一意识,也即世界是敌意和贪婪的。正是在这条崎岖的路上,他的论述承接了莱奥帕尔迪的论述,尽管他们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同,就像跟莱奥帕尔迪的无神论相比,蒙塔莱式的无神论更令人困惑。蒙塔莱的无神论总是充满超自然的诱惑,然而这些诱惑立即被他的基本怀疑主义挡开。如果说莱奥帕尔迪不屑于启蒙时代哲学所提供的安慰的话,那么在蒙塔莱那里,提供安慰的是当代非理性主义。对非理性主义,蒙塔莱是逐一掂量,然后耸耸肩把它们扔掉,让他脚底下的岩石表面不断缩小,那岩石是蒙塔莱这位海难者顽强地紧贴着的悬崖。”

卡尔维诺《帕洛马尔》 

“因为壁虎的腹部贴在明亮的玻璃上,仿佛被X射线照射着那样,透明可见,可以看清壁虎的内脏吞咽这个猎获物的过程。
如果各种物质都是透明的,如果我们脚下的土地和我们体外的皮肤都是透明的,那么我们看到的决不是一些轻轻扇动的透明的薄膜,而是这些透明外表内部的倾轧和吞咽。”

“墙上贴着的图上画着牛的轮廓,牛身躯犹如地图一般,被一条条边界分割,分出许多具有美食意义的区域,除牛角和牛蹄之外,整个身躯都包括进去了。这是一种人类生活环境的地图,它与圆形的地球平面图一样,都记载和确立了人类自己赋予自己的权力,即无限制地占有、瓜分和吞食地球的七大洲或动物的身躯。”

"宇宙中的一切都是相互联系、相互呼应的。这种观念现在已经与他形影不离:巨蟹星座的亮度变化或者仙女座内旋涡星系的集聚,一定会影响到他的电唱机的旋转与他的凉拌菜中芥菜叶的水灵程度。"

“总而言之,死并不像想象的那么简单。第一件事就是不应该把死与不存在混为一谈:不存在的状态占据了生以前的漫长岁月,而且与死之后的漫长岁月相对应。生之前我们属于无穷无尽的可能性那个范畴,有可能发生或有可能不发生。而死之后呢,我们则属于不可能那个范畴,包括过去不可能和将来不可能(这时我们完全属于不可能那个范围,对过去我们已不可能施加影响,对将来则不容我们再施加影响)。”

“对死者来说,一切的一切都无关紧要,他们不必再为此烦恼了;虽说这种态度不符合道德观念,但死去的人之所以高兴,正是因为他们可以不对任何事情负责。”

“每个人都是由他的一生及其度过此生的方式构成的,谁也无法否定这点。一辈子受苦的人,就是由痛苦构成的;如果硬要否定他的痛苦,那么他就不再是他自己了。”

“帕洛马尔心想:‘如果时间也有尽头,那么时间也可以一个瞬间一个瞬间地加以描述,而每一瞬间被描述时都会无限膨胀,变得漫无边际。’他决定开始着手描述自己一生中的每个时刻,只要不描述完这些时刻,他便不再去想死亡。恰恰在这个时刻,他死了。”

Dylan Thomas <Never to reach the oblivious dark> 

Never to reach the oblivious dark
And not to know
Any man's troubles nor your own—
Negatives impress negation,
Empty of light and find the darkness lit—
Never is nightmare,
Never flows out from the wound of sleep
Staining the broken brain
With knowledge that no use and nothing worth
Still's vain to argue after death;
No use to run your head against the wall
To find a sweet blankness in the blood and shell,
This pus runs deep.
There's poison in your red wine, drinker,
Which spreads down to the dregs
Leaving a corrupted vein of colour,
Sawdust beneath the skirts;
On every hand the evil's positive
For dead or live,
Froth or a moment's movement
All hold the sum, nothing to nothing,
Even the words are nothing
While the sun's turned to salt,
Can be but vanity, such an old cry,
Nothing never, nothing older
Though we're consumed by lovers and doubts.
I love and doubt, it's vain, it's vain,
Loving and doubting like one who is to die
Planning what's good, though it's but winter,
When spring is come,
The jonquil and the trumpet.

包慧怡 《骑士文学ABC》 

“Beheading Game 断头游戏——不,不,施洗者约翰可不是莎乐美断头游戏的受害者,他只是断头的受害者。如假包换的断头游戏须到《高文爵士》中去找。‘让我一斧子砍了你的头吧,明年我让你砍我的’——迷人、慷慨、轻佻,这一建议可能首次出现于八或九世纪的爱尔兰史诗《布利克琉的盛宴》(Bricriu’s Feast),后来又在十二或十三世纪的法国罗曼司《卡拉多之书》(Le Livre de Caradoc)中回荡。我们的珍珠诗人对这些作品熟稔于心。”

“Greenness:绿色——没错,绿骑士真的是绿色的,从头到脚,从眼珠到毛发,从斧子到坐骑!如炼金术般尚未成为一门确切科学的中世纪色彩象征学在此登峰造极。绿色的积极内涵包括:春天与蔬果、年轻与精力、庄重与沉稳,永恒真理;对应的消极内涵包括:超自然性、死亡与腐败、欺骗与谋杀,不变的恶。这些特质绿骑士一件不缺。他栖身于一个充满二元对立的绿色魔方之中,生有雅努斯(Janus)的面孔。”

“Ritual Object:仪式物——波提拉克夫人从腰间解下赠予高文的绿腰带是暧昧的:赠者有意,受者无心;确切地说,波夫人送出的是定情物,高文却将它作为护身符接受——也不看看腰带的颜色!于是乎,该信物成了他永世背负的十字,时刻提醒他自己曾犯下的错误。”

穆旦《不幸的人们》 

我常常想念不幸的人们,
如同暗室的囚徒窥伺着光明,
自从命运和神祗去了主宰,
我们更痛地抚摸着我们的伤痕,
在遗忘的古代里有血肉的战争,
是非和成败到今天还没有断定,
是谁的安排荒诞到让我们讽笑,
笑过了千年,千年中更大的不幸。

诞生以后我们就学习着忏悔,
我们又固执得像无数的真理和牺牲,
这样多的是彼此的过失,
仿佛人类就是愚蠢加上愚蠢——
是谁的分派?一年又一年,
我们共同的天国忍受着割分,
所有的智慧不能够收束起,
最好的愿心已在倾圮下无声。

像一只逃奔的鸟,我们的生活
孤单着,永远在恐惧下进行,
如果这里集腋起一点爱情,
一定的,我们会在那里得到憎恨,
然而在漫长的梦魇惊破的地方,
一切的不幸汇合,像汹涌的海浪,
我们的大陆将被残酷来冲洗,
洗去人间多年山峦的图案——

是那凝固着我们的血泪和阴影。
而海,这解救我们的猖狂的母亲,
永远地溶解,永远地向我们呼啸,
呼啸着山峦间隔离的儿女们,
无论在黄昏的路上,或从碎裂的心里,
我都听见了她的不可抗拒的声音,
低沉的,摇动在睡眠和睡眠之间,
当我想念着所有不幸的人们。

(有不同版本,但我更喜欢这版。)

伊格尔顿《文学是什么》 

“对于事实的种种陈述毕竟还是陈述,而陈述已经假定着一系列可以质疑的判断,例如:这些才是值得做出的陈述,也许是比某些其他陈述更值得做出的陈述;我才是有资格做出这些并且也许也能够保证其真实性的人;你才是值得接受这些陈述的人;做出这些陈述才可以成就某些有用之事,等等。

……

我们的一切描述性陈述都活动在一个经常是隐而不现的价值范畴(value-categories)网络之中,没有这些范畴,我们彼此之间就确实会根本无话可说。……没有特定的利害关系,我们根本就不会有知识,因为这样一来我们就看不出费心竭力了解一件事物这种做法的意义何在。利害关系并非只是危害我们知识的偏见,它构成我们知识的一部分。认为知识应该‘不含价值判断’这种主张本身就是一个价值判断。”

穆旦《出发》 

告诉我们和平又必需杀戮,
而那可厌的我们先得去欢喜。
知道了“人”不够,我们再学习
蹂躏它的方法,排成机械的阵式,
智力体力蠕动着像一群野兽,

告诉我们这是新的美。因为
我们吻过的已经失去自由;
好的日子去了,可是接近未来,
给我们失望和希望,给我们死,
因为那死底制造必需摧毁,

给我们善感的心灵又要它歌唱
僵硬的声音。个人的哀喜
被大量制造又该被蔑视
被否定,被僵化,是人生的意义;
在你底计划里有毒害的一环,

就把我们囚进现在,呵上帝!
在犬牙的角道中让我们反复
行进,让我们相信你句句的紊乱
是一个真理。而我们是皈依的,
你给我们丰富,和丰富底痛苦。

穆旦《春》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迷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废名《秋水》 

我见那一点红,
我就想到颜料,
它不知从那里画一个生命?
我又想那秋水,
我想它怎么会明一个发影?

卞之琳《寂寞》 

乡下小孩子怕寂寞,
枕头边养一只蝈蝈;
长大了在城里操劳,
他买了一个夜明表。

小时候他常常羡艳
墓草做蝈蝈的家园;
如今他死了三小时,
夜明表还不曾休止。

卞之琳《对照》 

设想自己是一个哲学家,
见道旁烂苹果得了安慰,
地球烂了才寄生了人类,
学远塔,你独立山头对晚霞。

今天却尝了新熟的葡萄,
酸吧?甜吧?让自己问自己,
新秋味加三年的一点记忆,
懒躺在泉水里你睡了一觉。

朱迪斯·巴特勒《性别麻烦》 

“然而,如果根据认同是一种演绎的幻想或是合并(incorporation)这样的理解,那么很清楚地,一致性是被欲望、被渴望、被理想化的,而且这样的理想化是身体意指实践的一个结果。换句话说,行动、姿态与欲望生产了一个内在的核心或实在的结果,但这结果是在身体的表面上、通过具有意指作用的不在场之物——它们暗示、但决不揭露身份的统筹原则是一种原因 (cause)——的运作而生产的。这些行动、姿态、演绎实践大体都可以解释为操演性的,因为它们原本意图表达的本质或身份都是虚构(fabrications),是通过身体符号以及其他话语手段制造并维系的。性别化的身体是操演性的,这表示除了构成它的真实的那些各种不同的行为以外,它没有什么本体论的身份。这也意味着如果那个真实是被虚构为一种内在的本质的话,那内在性本身是一个全然的公共和社会话语——通过身体的表面政治对幻想的公共管控;区分内在和外在的、对社会性别界限的控制——的结果和作用,由此建制主体的‘完整性’。换句话说,各种行动和姿态,以及表达出来和演绎实践的欲望,创造了一个内在的、统筹性的社会性别内核的假象,这假象由话语所维系,为的是把性欲管控在以生殖为中心的异性恋的强制性框架内。如果欲望、姿态与行动的‘原因’能够落实在行为者的‘自我’之内,那么生产那表面上一致(ostensibly coherent)的社会性别的政治管控和规训实践,就可以成功地不为人们所察觉。将社会性别身份的政治和话语起源置换为一个心理的‘内核’,这排除了我们对性别化主体的政治建构及其虚构的概念——生理性别或真实身份所具有的不可言喻的内在性——进行分析的可能性。”

朱迪斯·巴特勒《性别麻烦》 

“在哲学论述里,什么构成了‘人的身份’这个问题,几乎一律围绕着人的什么内在特征,在时间的流变中建立起人的连续性和同一性这个问题上打转;而在此这个问题将变成:在何种程度上,关于性别成形与区分的管控性实践(regulatory practices)建构了身份,建构了主体内在的一致性,也就是人始终如一的特质?在何种程度上 ‘身份’其实是一种规范的理想,而不是经验的一种描述特征?支配性别的管控实践,又如何也支配着文化上对身份的理解概念(culturally intelligible notions of identity)?换句话说 ‘人’的‘一致性’与‘连续性’,不是有关人的一些逻辑或分析的要素,而其实是社会所建构与维系的理解规范。……

“在某种意义上,‘可理解的’性别是那些建立和维系生理性别、社会性别、性实践与欲望之间的一致与连续关系的性别。换句话说,那些不连续、不一致的幽魂——它们也只能透过与现存的连续性与一致性规范的关系来被想象——一直是被律法所禁止、所生产的;这些律法企图在生物性别、文化建构的性别,以及这两者通过性实践在性与展现方面的‘表达’或‘结果’(effect)之间,建立因果的或外现的关联线索。

“认为也许有某种关于性/别的‘真理’——福柯反讽的用语——存在,这样的观念正是通过管控性的实践而生产的;这些管控实践通过一致性的性别规范矩阵,生产一致的身份。对性欲的异性恋化,需要并创建了‘阴柔’(feminine)和‘阳刚’(masculine)两个明确区分而不对称的二元对立关系,在其中两者又被理解为‘男性’(male)和‘女性’(female)的外现属性。”

……

“然而,一旦我们丢掉‘男人’和‘女人’作为持久不变的实在的优先性,我们就不可能再把一些不和谐的性别属性,放在一个本质上完整无缺的性别本体之下,作为它的各种亚级或非本质的特征。如果持久不变的实在这个概念是一种虚构,是通过一种强制性的秩序,把各种属性安置到前后一致的性别序列里而产生的话,那么那些不符合这些序列或因果的理解模式的属性,它们展现的不和谐性就使得性别作为一个实在,亦即男人和女人作为名词的可行性受到了质疑。

“一个持久不变的实在或是性别化的自我的表象,也就是精神病学家罗伯特·斯托勒尔所说的‘性别核心’,是依照文化所建立的一些一致性脉络对属性进行管控而生产的。因此,要揭露这个虚构的生产过程,取决于那些抗拒被既有的主体名词,以及从属形容词的架构所同化的属性所展现的摆脱规范之举。……

“在这层意义上,性别不是一个名词,但它也不是一组自由流动的属性,因为我们已经看到,性别的实在效果(substantive effect)是有关性别一致的管控性实践,通过操演(performatively)生产而且强制形成的。因此,在我们所承继的实在形而上学话语里,性别证明是具有操演性的——也就是说,它建构了它所意谓的(is purported to be)那个身份。在这个意义上,性别一直是一种行动,虽然它不是所谓可能先于它存在的主体所行使的一个行动。”

Mark Strand <Black Maps> 

Not the attendance of stones,
nor the applauding wind,
shall let you know
you have arrived,

not the sea that celebrates
only departures,
nor the mountains,
nor the dying cities.

Nothing will tell you
where you are.
Each moment is a place
you’ve never been.

You can walk
believing you cast
a light around you.
But how will you know?

The present is always dark.
Its maps are black,
rising from nothing,
describing,

in their slow ascent
into themselves,
their own voyage,
its emptiness,

the bleak, temperate
necessity of its completion.
As they rise into being
they are like breath.

And if they are studied at all
it is only to find,
too late, what you thought
were concerns of yours

do not exist.
Your house is not marked
on any of them,
nor are your friends,

waiting for you to appear,
nor are your enemies,
listing your faults.
Only you are there,

saying hello
to what you will be,
and the black grass
is holding up the black stars.

Mark Strand <Reading in Place> 

Imagine a poem that starts with a couple
Looking into a valley, seeing their house, the lawn
Out back with its wooden chairs, its shady patches of green,
Its wooden fence, and beyond the fence the rippled silver sheen
Of the local pond, its far side a tangle of sumac, crimson
In the fading light. Now imagine somebody reading the poem
And thinking, "I never guessed it would be like this,"
Then slipping it into the back of a book while the oblivious
Couple, feeling nothing is lost, not even the white
Streak of a flicker's tail that catches their eye, nor the slight
Toss of leaves in the wind, shift their gaze to the wooden dome
of a nearby hill where the violet spread of dusk begins.
But the reader, out for a stroll in the autumn night, with all
The imprisoned sounds of nature dying around him, forgets
Not only the poem, but where he is, and thinks instead
Of a bleak Venetian mirror that hangs in a hall
By a curving stair, and how the stars in the sky's black glass
Sink down and the sea heaves them ashore like foam.
So much is adrift in the ever-opening rooms of elsewhere,
He cannot remember whose house it was, or when he was there.
Now imagine he sits years later under a lamp
And pulls a book from the shelf; the poem drops
To his lap. The couple are crossing a field
On their way home, still feeling that nothing is lost,
That they will continue to live harm-free, sealed
In the twilight's amber weather. But how will the reader know,
Especially now that he puts the poem, without looking,
Back in the book, the book where the poet stares at the sky
And says to a blank page, "Where, where in Heaven am I?"

乔治·特拉科尔《卡斯帕·豪塞尔之歌》(张枣 译) 

他衷心地爱过太阳,那青紫地爬下山丘的太阳,
森林中的路径,那讴歌黑色鸟
和青青旷野的欢乐。

他幽居在林荫之中,多严肃
无比纯洁的是他的面容。
上帝将温柔的火焰吐进他的内心,说:
人啊人!

他静悄悄的脚步找到了黄昏之城;
他口中的黑暗在怨诉:
我要当一名骑士。

但荆棘和野兽在追击他,
还有白色人类的住屋和天气如晦的花园
况且,他的索命者穷追不舍。

春去秋来,公正者的秋天
多美妙;他轻声的脚步
朝向梦寐者的黑暗居室;
他彻夜不眠,独守自己的星宿,
并瞥见雪花飘落在光秃的枝桠上
以及刺客的阴影怎样投向地板。

银白地,那未降世者垂下了头颅。

勒内·夏尔《那是秋天,我们在一个明净、有点儿不确定的早晨》(张枣 译) 

终此一生,只有两种办法:要么梦见生活,要么落实生活。两者都会在白昼的崩溃下茫然失措,倍受虐待,丝绸之心与无警钟之心在一起。

给我你那遥遥领先的灯芯草之手吧。在你那柔软灵巧的回廊上幽约,在泉源边,它不再阻隔我们。啊,维尔拂里德,那边是宾客们,这儿是镜子,正伸展着它的翅膀。

瞧呀,你们俩正在草地上填满了我的星星吊床。

特拉科尔《夜歌》(张枣 译) 

驻足不前者的气息。一张野兽的脸
凝注着醉态,和蓝色的圣洁。
石头里的沉默是多么剧烈;

一只夜行鸟的假面具。柔情的三重音
消融于一个尾声。哦,你的面庞
无言地俯视蓝色的水面。

呵,你们这些真理之镜。
孤独者象牙般的太阳穴上
回照着堕落天使的余晖。

特拉科尔《地狱》(张枣 译) 

死神的贮藏室黑夜沉沉
父亲已安眠,我在守灵。

死者僵硬的面孔
在烛火中幽幽地泛着白光。

花朵飘香,蝇虻嗡嗡不停
我的心麻木不言地谛听。

风低声叩击着门。
门打开,发出清朗的响声。

而门外有一亩哗啦作响的麦田,
太阳烧得噼噼啪啪,在天帐里面。

灌木和树林垂满累累的硕果,
空旷中乱舞着鸟和飞蛾。

农夫们在田间忙于收割,
正午的空白,一片沉默。

我将十字架扔到死者身上
让我的足音无语地消失于青野之乡。

欧阳江河《拒绝》 

并无必要囤积,并无必要
丰收。那些被风吹落的果子,
那些阳光燃红的鱼群,撞在额头上的
众鸟,足够我们一生。

并无必要成长,并无必要
永生。一些来自我们肉体的日子,
在另一些归于泥土的日子里
吹拂,它们轻轻吹拂着泪水
和面颊,吹拂着波浪中下沉的屋顶。

而来自我们内心的警告象拳头一样
紧握着,在头上挥舞。并无心要
考虑,并无必要服从。
当刀刃卷起我们无辜的舌头,
当真理象胃痛一样难以忍受
和咽下,并无必要申诉。
并无必要穿梭于呼啸而来的喇叭。

并无必要许诺,并无必要
赞颂。一只措辞学的喇叭是对世界的
一个威胁。它威胁了物质的耳朵,
并在耳朵里密谋,抽去耳朵里面
物质的维系。使之发抖
使之在一片精神的怒斥声中
变得软弱无力。并无必要坚强。

并无必要在另一个名字里被传颂
或被诅咒,并无必要牢记。
一颗心将在所有人的心中停止跳动,
将在权力集中起来的骨头里
塑造自己的血。并无必要
用只剩几根骨头的信仰去惩罚肉体。

并无必要饶恕,并无必要
怜悯。飘泊者永远飘泊,
种植者颗粒无收。并无必要
奉献,并无必要获得。

种植者视碱性的妻子为玉米人。
当鞭子一样的饥饿骤然落下,
并无必要拷打良心上的玉米,
或为玉米寻找一滴眼泪,
一粒玫瑰的种子。并无必要
用我们的饥饿去换玉米中的儿子,
并眼看着他背叛自己的血统。

勒内·夏尔《一阵石头雨中有个吃人妖》(张枣 译) 

一阵石头雨,我们留守在躁动的往昔递交给我们的矿层中。身陷囹圄的未来之矿柱,听任有着饕餮胃口的现在凶吉未卜地大肆摆阔和狂热地规划,无需泪流满面。

马雁《细雪》 

Eternity and a Day

穿树皮靴的人,
把我带到深邃的胡同里,
小鸭子胡同,鸭雏胡同,
鸭蛋胡同,哪一个更像真的?
我们在小鸭子胡同里找小偷。
这些坏蛋,他们骗我,
你要把他们找出来。

我要把他们找出来。
这城里天天有人跳楼,
我哥哥说他要“自刎”,
他一边说一边笑。
他们一直跳,
从一栋跳到另一栋,
乘着雨夹雪的风,
趁着没有人抬头看,
他们滑翔。

我是坏人,
但现在不是。
现在我是楚楚可怜。
人人都应该站在我面前,
透过湿润的冷看我。
坏心眼在飞转。

这湿润的冷!
正在弥漫着不清晰的城。
穿树皮靴的人,
抽打着,抽打着。

这些坏人,穿过马路
在清寒中低着他们的头。

卡洛斯·富恩特斯《查克·莫尔》 

“……他已经不信教了,这还不够:走半条街就得制造一个理论,比方说,他要不是墨西哥人才不会信基督呢,而且——不是,你看哈,很简单,西班牙人来了,叫你拜这么一位上帝,肋旁被刺,血肉模糊,钉在个十字架上。被牺牲的人,被敬献的人。一种跟你全部仪式、整个生活这么接近的感情,可不就自然而然接受了吗?反过来,要是墨西哥被佛教徒或者穆斯林给征服了呢?让我们的印第安人崇拜一个死于消化不良的人,想象不出来吧。但是一个不光要人给他献祭,还让人把他心挖出来的上帝,嘿,真把威奇洛波奇特里将了一军!从狂热、血腥、注重奉献和仪式的角度看,基督教是土著信仰一种新奇但又自然的延伸,悲悯、仁爱、另一半脸的方面则被屏蔽了。在墨西哥就是这样:要信什么人,先得杀了他们。”

马雁《冬天的信》 

给马骅

那盏灯入夜就没有熄过。半夜里
父亲隔墙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哽咽着:“睡不着。”有时候,
我看见他坐在屋子中间,眼泪
顺着鼻子边滚下来。前天,
他尚记得理了发。我们的生活
总会好一点吧,胡萝卜已经上市。
她瞪着眼睛喘息,也不再生气,
你给我写信正是她去世的前一天。
这一阵我上班勤快了些,考评
好一些了,也许能加点工资,
等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河边。
夏天晚上,我常一人在那里
走路,夜色里也并不能想起你。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这让人安详,有力气对着虚空
伸开手臂。你、我之间隔着
空漠漫长的冬天。我不在时,
你就劈柴、浇菜地,整理
一个月前的日记。你不在时,
我一遍一遍读纪德,指尖冰凉,
对着蒙了灰尘的书桌发呆。
那些陡峭的山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
也像我们这样,平静而不痛苦吗?

马雁《七月的一次炎热晚餐》 

她们坐着,两两相对
互相瞪视对面女子的鼻梁
以及鼻梁两侧的眼睛

没有人说喝酒

晚餐的过程是平和的
一锅鱼汤以及四份凉菜
金属的筷子在她们指间滑动
因为汗液,
益发地光滑了

准确地说,她们是一群不合格的女人:
她们抽烟,夜不归宿
甚至在背地里搞同性恋

此刻她们是纯洁的
餐巾纸握在左手
右手礼节性地慵懒着
空中选准了角度悬着

然后探向一片萝卜
或者未知的另一种优美
她们开始走神

四条腿已经相撞,依靠着
剩下四条在犹豫

一些音乐传来,于是沉默

隔着桌子可以望到对面的
低胸装开口,和她的睫毛

她吹口哨
她说:看什么呢?

一碟菜没了,汤剩下了
她说,浪费
另一个人撇撇嘴

后来时间过去了
她们起身离开

很多条腿在众目睽睽下
领走了她们

欧阳江河《哈姆雷特》 

在一个角色里待久了会显得孤立。
但这只是鬼魂,面具后面的呼吸,
对于到处传来的掌声他听到的太多,
尽管越来越宁静的天空丝毫不起波浪。

他来到舞台当中,灯光一起亮了。
他内心的黑暗对我们始终是个谜。
衰老的人不在镜中仍然是衰老的,
而在老人中老去的是一个多么美的美少年!

美迫使他为自己的孤立辩护,
尤其是那种受到器官催促的美。
紧接着美受到催促的是篡位者的步伐,
是否一个死人在我们身上践踏他?

关于死亡,人们只能试着像在梦里一样生活
(如果花朵能够试着像雪崩一样开放。)
庞大的宫廷乐队与迷迭香的层层叶子
缠绕在一起,歌剧的嗓子恢复了从前的厌倦。

暴风雨像漏斗和漩涡越来越小,
它的汇合点直达一个帝国的腐朽根基。
正如双子星座的变体登上剑刃高处,
从不吹拂舞台之下那些秋风萧瑟的头颅。

舞台周围的风景带有纯属肉体的虚构性。
旁观者从中获得了无法施展的愤怒,
当一个死人中的年轻人被鞭子反过来抽打,
当他穿过血淋淋的统治变得热泪滚滚。

而我们也将长久地,不能抑制地痛哭。
对于我们身上被突然唤起的死人的力量,
天空下面的草地是多么宁静,
在草地上漫步的人是多么幸福,多么蠢。

痖弦《春日》(节选) 

“没有渡船的地方不要给他们制造渡船
让他们试一试你的河流的冷暖
并且用月季刺、毛蒺藜、酸枣树
刺他们,使他们感觉轻轻的痛苦”

痖弦《野荸荠》 

送她到南方的海湄
便哭泣了
野荸荠们也哭泣了

不知道马拉尔美哭泣不哭泣
去年秋天我曾在
一本厚书的第七页上碰见他
他没有说什么
野荸荠们也没有说什么

高克多的灵魂
住在很多贝壳中
拾几枚放在她燕麦编的帽子里
小声问她喜爱那花纹不
又小声问野荸荠们喜爱那花纹不

裴多菲到远方革命去了
他们喜爱流血
我们喜爱流泪
野荸荠们也喜爱流泪

而且在南方的海湄
而且野荸荠们在开花
而且哭泣到织女星出来织布

卞之琳《春城》 

北京城:垃圾堆上放风筝,
描一只花蝴蝶,描一只鹞鹰
在马德里蔚蓝的天心,
天如海,可惜也望不见你哪
京都!

倒楣!又洗了一个灰土澡,
汽车,你游在浅水里,真是的,
还给我开什么玩笑?

对不住,这实在没有什么;
那才是胡闹(可恨,可恨):
黄毛风搅弄大香炉,
一炉千年的陈灰
飞,飞,飞,飞,飞,
飞出了马,飞出了狼,飞出了虎,
满街跑,满街滚,满街号,
扑到你的窗口,喷你一口,
扑到你的五角,打落一角,
一角琉璃瓦吧?

“好家伙!真吓坏了我,倒不是
一枚炸弹——哈哈哈哈!”
“真舒服,春梦做得够香了不是?
拉不到人就在车磴上歇午觉,
幸亏瓦片儿倒还有眼睛。”
“鸟矢儿也有眼睛——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有什么好笑,
歇斯底里,懂不懂,歇斯底里!
悲哉,悲哉!
真悲哉,小孩子也学老头子,
别看他人小,垃圾堆上放风筝,
他也会“想起了当年事……”
悲哉,听满城的古木
徒然的大呼,
呼啊,呼啊,呼啊,
归去也,归去也,
故都故都奈若何!……

我是一只断线的风筝,
碰到了怎能不依恋柳梢头,
你是我的家,我的坟,
要看你飞花,飞满城,
让我的形容一天天消瘦。

那才是胡闹,对不住;且看
北京:垃圾堆上放风筝。
昨儿天气才真是糟呢,
老方到春来就怨天,昨儿更骂天
黄黄的压在头顶上像大坟,
老崔说看来势真有点不不祥,你看
漫天的土吧,说不定一夜睡了
就从此不见天日,要待多少年后
后世人的发掘吧,可是
今儿天气才真是好呢,
看街上花树也坐了独轮车游春,
看完了又可以红纱灯下看牡丹。
(他们这时候正看樱花吧?)
天上是鸽铃声——
蓝天白鸽,渺无飞机,
飞机看景致,我告诉你,
决不忍向琉璃瓦上下蛋也……

北京城:垃圾堆上放风筝。

卞之琳《春城》 

手滑了,“扑到你的五角”应为“扑到你的屋角”

Elizabeth Bishop <Casabianca> 

Love's the boy stood on the burning deck
trying to recite "The boy stood on
the burning deck." Love's the son
stood stammering elocution
while the poor ship in flames went down.
Love's the obstinate boy, the ship,
even the swimming sailors, who
would like a schoolroom platform, too,
or an excuse to stay
on deck. And love's the burning bo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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掘火长毛象

A change of speed, a change of style
A change of scene, with no regre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