卞之琳《春城》 

北京城:垃圾堆上放风筝,
描一只花蝴蝶,描一只鹞鹰
在马德里蔚蓝的天心,
天如海,可惜也望不见你哪
京都!

倒楣!又洗了一个灰土澡,
汽车,你游在浅水里,真是的,
还给我开什么玩笑?

对不住,这实在没有什么;
那才是胡闹(可恨,可恨):
黄毛风搅弄大香炉,
一炉千年的陈灰
飞,飞,飞,飞,飞,
飞出了马,飞出了狼,飞出了虎,
满街跑,满街滚,满街号,
扑到你的窗口,喷你一口,
扑到你的五角,打落一角,
一角琉璃瓦吧?

“好家伙!真吓坏了我,倒不是
一枚炸弹——哈哈哈哈!”
“真舒服,春梦做得够香了不是?
拉不到人就在车磴上歇午觉,
幸亏瓦片儿倒还有眼睛。”
“鸟矢儿也有眼睛——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有什么好笑,
歇斯底里,懂不懂,歇斯底里!
悲哉,悲哉!
真悲哉,小孩子也学老头子,
别看他人小,垃圾堆上放风筝,
他也会“想起了当年事……”
悲哉,听满城的古木
徒然的大呼,
呼啊,呼啊,呼啊,
归去也,归去也,
故都故都奈若何!……

我是一只断线的风筝,
碰到了怎能不依恋柳梢头,
你是我的家,我的坟,
要看你飞花,飞满城,
让我的形容一天天消瘦。

那才是胡闹,对不住;且看
北京:垃圾堆上放风筝。
昨儿天气才真是糟呢,
老方到春来就怨天,昨儿更骂天
黄黄的压在头顶上像大坟,
老崔说看来势真有点不不祥,你看
漫天的土吧,说不定一夜睡了
就从此不见天日,要待多少年后
后世人的发掘吧,可是
今儿天气才真是好呢,
看街上花树也坐了独轮车游春,
看完了又可以红纱灯下看牡丹。
(他们这时候正看樱花吧?)
天上是鸽铃声——
蓝天白鸽,渺无飞机,
飞机看景致,我告诉你,
决不忍向琉璃瓦上下蛋也……

北京城:垃圾堆上放风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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痖弦《野荸荠》 

送她到南方的海湄
便哭泣了
野荸荠们也哭泣了

不知道马拉尔美哭泣不哭泣
去年秋天我曾在
一本厚书的第七页上碰见他
他没有说什么
野荸荠们也没有说什么

高克多的灵魂
住在很多贝壳中
拾几枚放在她燕麦编的帽子里
小声问她喜爱那花纹不
又小声问野荸荠们喜爱那花纹不

裴多菲到远方革命去了
他们喜爱流血
我们喜爱流泪
野荸荠们也喜爱流泪

而且在南方的海湄
而且野荸荠们在开花
而且哭泣到织女星出来织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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痖弦《春日》(节选) 

“没有渡船的地方不要给他们制造渡船
让他们试一试你的河流的冷暖
并且用月季刺、毛蒺藜、酸枣树
刺他们,使他们感觉轻轻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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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哈姆雷特》 

在一个角色里待久了会显得孤立。
但这只是鬼魂,面具后面的呼吸,
对于到处传来的掌声他听到的太多,
尽管越来越宁静的天空丝毫不起波浪。

他来到舞台当中,灯光一起亮了。
他内心的黑暗对我们始终是个谜。
衰老的人不在镜中仍然是衰老的,
而在老人中老去的是一个多么美的美少年!

美迫使他为自己的孤立辩护,
尤其是那种受到器官催促的美。
紧接着美受到催促的是篡位者的步伐,
是否一个死人在我们身上践踏他?

关于死亡,人们只能试着像在梦里一样生活
(如果花朵能够试着像雪崩一样开放。)
庞大的宫廷乐队与迷迭香的层层叶子
缠绕在一起,歌剧的嗓子恢复了从前的厌倦。

暴风雨像漏斗和漩涡越来越小,
它的汇合点直达一个帝国的腐朽根基。
正如双子星座的变体登上剑刃高处,
从不吹拂舞台之下那些秋风萧瑟的头颅。

舞台周围的风景带有纯属肉体的虚构性。
旁观者从中获得了无法施展的愤怒,
当一个死人中的年轻人被鞭子反过来抽打,
当他穿过血淋淋的统治变得热泪滚滚。

而我们也将长久地,不能抑制地痛哭。
对于我们身上被突然唤起的死人的力量,
天空下面的草地是多么宁静,
在草地上漫步的人是多么幸福,多么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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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雁《七月的一次炎热晚餐》 

她们坐着,两两相对
互相瞪视对面女子的鼻梁
以及鼻梁两侧的眼睛

没有人说喝酒

晚餐的过程是平和的
一锅鱼汤以及四份凉菜
金属的筷子在她们指间滑动
因为汗液,
益发地光滑了

准确地说,她们是一群不合格的女人:
她们抽烟,夜不归宿
甚至在背地里搞同性恋

此刻她们是纯洁的
餐巾纸握在左手
右手礼节性地慵懒着
空中选准了角度悬着

然后探向一片萝卜
或者未知的另一种优美
她们开始走神

四条腿已经相撞,依靠着
剩下四条在犹豫

一些音乐传来,于是沉默

隔着桌子可以望到对面的
低胸装开口,和她的睫毛

她吹口哨
她说:看什么呢?

一碟菜没了,汤剩下了
她说,浪费
另一个人撇撇嘴

后来时间过去了
她们起身离开

很多条腿在众目睽睽下
领走了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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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雁《冬天的信》 

给马骅

那盏灯入夜就没有熄过。半夜里
父亲隔墙问我,怎么还不睡?
我哽咽着:“睡不着。”有时候,
我看见他坐在屋子中间,眼泪
顺着鼻子边滚下来。前天,
他尚记得理了发。我们的生活
总会好一点吧,胡萝卜已经上市。
她瞪着眼睛喘息,也不再生气,
你给我写信正是她去世的前一天。
这一阵我上班勤快了些,考评
好一些了,也许能加点工资,
等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河边。
夏天晚上,我常一人在那里
走路,夜色里也并不能想起你。
“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
这让人安详,有力气对着虚空
伸开手臂。你、我之间隔着
空漠漫长的冬天。我不在时,
你就劈柴、浇菜地,整理
一个月前的日记。你不在时,
我一遍一遍读纪德,指尖冰凉,
对着蒙了灰尘的书桌发呆。
那些陡峭的山在寒冷干燥的空气里
也像我们这样,平静而不痛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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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富恩特斯《查克·莫尔》 

“……他已经不信教了,这还不够:走半条街就得制造一个理论,比方说,他要不是墨西哥人才不会信基督呢,而且——不是,你看哈,很简单,西班牙人来了,叫你拜这么一位上帝,肋旁被刺,血肉模糊,钉在个十字架上。被牺牲的人,被敬献的人。一种跟你全部仪式、整个生活这么接近的感情,可不就自然而然接受了吗?反过来,要是墨西哥被佛教徒或者穆斯林给征服了呢?让我们的印第安人崇拜一个死于消化不良的人,想象不出来吧。但是一个不光要人给他献祭,还让人把他心挖出来的上帝,嘿,真把威奇洛波奇特里将了一军!从狂热、血腥、注重奉献和仪式的角度看,基督教是土著信仰一种新奇但又自然的延伸,悲悯、仁爱、另一半脸的方面则被屏蔽了。在墨西哥就是这样:要信什么人,先得杀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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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雁《细雪》 

Eternity and a Day

穿树皮靴的人,
把我带到深邃的胡同里,
小鸭子胡同,鸭雏胡同,
鸭蛋胡同,哪一个更像真的?
我们在小鸭子胡同里找小偷。
这些坏蛋,他们骗我,
你要把他们找出来。

我要把他们找出来。
这城里天天有人跳楼,
我哥哥说他要“自刎”,
他一边说一边笑。
他们一直跳,
从一栋跳到另一栋,
乘着雨夹雪的风,
趁着没有人抬头看,
他们滑翔。

我是坏人,
但现在不是。
现在我是楚楚可怜。
人人都应该站在我面前,
透过湿润的冷看我。
坏心眼在飞转。

这湿润的冷!
正在弥漫着不清晰的城。
穿树皮靴的人,
抽打着,抽打着。

这些坏人,穿过马路
在清寒中低着他们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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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内·夏尔《一阵石头雨中有个吃人妖》(张枣 译) 

一阵石头雨,我们留守在躁动的往昔递交给我们的矿层中。身陷囹圄的未来之矿柱,听任有着饕餮胃口的现在凶吉未卜地大肆摆阔和狂热地规划,无需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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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江河《拒绝》 

并无必要囤积,并无必要
丰收。那些被风吹落的果子,
那些阳光燃红的鱼群,撞在额头上的
众鸟,足够我们一生。

并无必要成长,并无必要
永生。一些来自我们肉体的日子,
在另一些归于泥土的日子里
吹拂,它们轻轻吹拂着泪水
和面颊,吹拂着波浪中下沉的屋顶。

而来自我们内心的警告象拳头一样
紧握着,在头上挥舞。并无心要
考虑,并无必要服从。
当刀刃卷起我们无辜的舌头,
当真理象胃痛一样难以忍受
和咽下,并无必要申诉。
并无必要穿梭于呼啸而来的喇叭。

并无必要许诺,并无必要
赞颂。一只措辞学的喇叭是对世界的
一个威胁。它威胁了物质的耳朵,
并在耳朵里密谋,抽去耳朵里面
物质的维系。使之发抖
使之在一片精神的怒斥声中
变得软弱无力。并无必要坚强。

并无必要在另一个名字里被传颂
或被诅咒,并无必要牢记。
一颗心将在所有人的心中停止跳动,
将在权力集中起来的骨头里
塑造自己的血。并无必要
用只剩几根骨头的信仰去惩罚肉体。

并无必要饶恕,并无必要
怜悯。飘泊者永远飘泊,
种植者颗粒无收。并无必要
奉献,并无必要获得。

种植者视碱性的妻子为玉米人。
当鞭子一样的饥饿骤然落下,
并无必要拷打良心上的玉米,
或为玉米寻找一滴眼泪,
一粒玫瑰的种子。并无必要
用我们的饥饿去换玉米中的儿子,
并眼看着他背叛自己的血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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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科尔《地狱》(张枣 译) 

死神的贮藏室黑夜沉沉
父亲已安眠,我在守灵。

死者僵硬的面孔
在烛火中幽幽地泛着白光。

花朵飘香,蝇虻嗡嗡不停
我的心麻木不言地谛听。

风低声叩击着门。
门打开,发出清朗的响声。

而门外有一亩哗啦作响的麦田,
太阳烧得噼噼啪啪,在天帐里面。

灌木和树林垂满累累的硕果,
空旷中乱舞着鸟和飞蛾。

农夫们在田间忙于收割,
正午的空白,一片沉默。

我将十字架扔到死者身上
让我的足音无语地消失于青野之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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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拉科尔《夜歌》(张枣 译) 

驻足不前者的气息。一张野兽的脸
凝注着醉态,和蓝色的圣洁。
石头里的沉默是多么剧烈;

一只夜行鸟的假面具。柔情的三重音
消融于一个尾声。哦,你的面庞
无言地俯视蓝色的水面。

呵,你们这些真理之镜。
孤独者象牙般的太阳穴上
回照着堕落天使的余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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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内·夏尔《那是秋天,我们在一个明净、有点儿不确定的早晨》(张枣 译) 

终此一生,只有两种办法:要么梦见生活,要么落实生活。两者都会在白昼的崩溃下茫然失措,倍受虐待,丝绸之心与无警钟之心在一起。

给我你那遥遥领先的灯芯草之手吧。在你那柔软灵巧的回廊上幽约,在泉源边,它不再阻隔我们。啊,维尔拂里德,那边是宾客们,这儿是镜子,正伸展着它的翅膀。

瞧呀,你们俩正在草地上填满了我的星星吊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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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治·特拉科尔《卡斯帕·豪塞尔之歌》(张枣 译) 

他衷心地爱过太阳,那青紫地爬下山丘的太阳,
森林中的路径,那讴歌黑色鸟
和青青旷野的欢乐。

他幽居在林荫之中,多严肃
无比纯洁的是他的面容。
上帝将温柔的火焰吐进他的内心,说:
人啊人!

他静悄悄的脚步找到了黄昏之城;
他口中的黑暗在怨诉:
我要当一名骑士。

但荆棘和野兽在追击他,
还有白色人类的住屋和天气如晦的花园
况且,他的索命者穷追不舍。

春去秋来,公正者的秋天
多美妙;他轻声的脚步
朝向梦寐者的黑暗居室;
他彻夜不眠,独守自己的星宿,
并瞥见雪花飘落在光秃的枝桠上
以及刺客的阴影怎样投向地板。

银白地,那未降世者垂下了头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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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 Strand <Reading in Place> 

Imagine a poem that starts with a couple
Looking into a valley, seeing their house, the lawn
Out back with its wooden chairs, its shady patches of green,
Its wooden fence, and beyond the fence the rippled silver sheen
Of the local pond, its far side a tangle of sumac, crimson
In the fading light. Now imagine somebody reading the poem
And thinking, "I never guessed it would be like this,"
Then slipping it into the back of a book while the oblivious
Couple, feeling nothing is lost, not even the white
Streak of a flicker's tail that catches their eye, nor the slight
Toss of leaves in the wind, shift their gaze to the wooden dome
of a nearby hill where the violet spread of dusk begins.
But the reader, out for a stroll in the autumn night, with all
The imprisoned sounds of nature dying around him, forgets
Not only the poem, but where he is, and thinks instead
Of a bleak Venetian mirror that hangs in a hall
By a curving stair, and how the stars in the sky's black glass
Sink down and the sea heaves them ashore like foam.
So much is adrift in the ever-opening rooms of elsewhere,
He cannot remember whose house it was, or when he was there.
Now imagine he sits years later under a lamp
And pulls a book from the shelf; the poem drops
To his lap. The couple are crossing a field
On their way home, still feeling that nothing is lost,
That they will continue to live harm-free, sealed
In the twilight's amber weather. But how will the reader know,
Especially now that he puts the poem, without looking,
Back in the book, the book where the poet stares at the sky
And says to a blank page, "Where, where in Heaven am 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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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k Strand <Black Maps> 

Not the attendance of stones,
nor the applauding wind,
shall let you know
you have arrived,

not the sea that celebrates
only departures,
nor the mountains,
nor the dying cities.

Nothing will tell you
where you are.
Each moment is a place
you’ve never been.

You can walk
believing you cast
a light around you.
But how will you know?

The present is always dark.
Its maps are black,
rising from nothing,
describing,

in their slow ascent
into themselves,
their own voyage,
its emptiness,

the bleak, temperate
necessity of its completion.
As they rise into being
they are like breath.

And if they are studied at all
it is only to find,
too late, what you thought
were concerns of yours

do not exist.
Your house is not marked
on any of them,
nor are your friends,

waiting for you to appear,
nor are your enemies,
listing your faults.
Only you are there,

saying hello
to what you will be,
and the black grass
is holding up the black sta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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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之琳《对照》 

设想自己是一个哲学家,
见道旁烂苹果得了安慰,
地球烂了才寄生了人类,
学远塔,你独立山头对晚霞。

今天却尝了新熟的葡萄,
酸吧?甜吧?让自己问自己,
新秋味加三年的一点记忆,
懒躺在泉水里你睡了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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卞之琳《寂寞》 

乡下小孩子怕寂寞,
枕头边养一只蝈蝈;
长大了在城里操劳,
他买了一个夜明表。

小时候他常常羡艳
墓草做蝈蝈的家园;
如今他死了三小时,
夜明表还不曾休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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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名《秋水》 

我见那一点红,
我就想到颜料,
它不知从那里画一个生命?
我又想那秋水,
我想它怎么会明一个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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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旦《春》 

绿色的火焰在草上摇曳,
他渴求着拥抱你,花朵。
反抗着土地,花朵伸出来,
当暖风吹来烦恼,或者欢乐。
如果你是醒了,推开窗子,
看这满园的欲望多么美丽。

蓝天下,为永远的谜迷惑着的
是我们二十岁的紧闭的肉体,
一如那泥土做成的鸟的歌,
你们被点燃,却无处归依。
呵,光,影,声,色,都已经赤裸,
痛苦着,等待伸入新的组合。

Show thread
Show older
掘火长毛象

A change of speed, a change of style
A change of scene, with no regrets